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曠野的悲歌──陳達

歷史的微光
我沿著大光沙尾路走訪陳達的故居,那是一間黑瓦磚造的平房,和周遭的樓房相比,顯得很不協調。鐵皮門上袘k的鍊條和銅鎖,仍然固守著它的城池,從窗戶的細縫中,隱約看見昏暗的屋內,蒙塵的器物散落一地。幾條極細的光線破屋而入,穿過游移的浮塵,如幽靈般沒入黑暗之中。陳達早已走遠了,我反覆地播放著他的錄音,任由他那沙啞、滄桑,如續似斷的氣音在空間中迴盪,腦海中總忘不了那窗隙的一瞥,彷彿走入了歷史的微光中,重新碰觸了那屬於「紅目達仔」的甯K傳奇……

漂泊的歲月
陳達 (1906-81) ,甯K大光里人。因祖父與原住民通婚,所以有著山地血統。上有四兄三姊,排行老么。大約12歲左右,陳達離鄉投靠卑南的二姊,此後三十餘年,過著寄人籬下的漂泊生活。陳達17歲跟隨兄長學月琴,20歲起即當眾獻唱。傳說他的大哥和四哥都是好歌手,據音樂家許常惠轉述恆春父老的說法:「有陳達在,別的歌手都不敢獻藝,結果往往剩下他們陳家三兄弟爭長短。」陳達不識字,不讀譜,舉凡曲調、唱腔和歌詞都是口耳相傳,耳濡目染,再加上本身的體驗或想像,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彈唱。因此,陳達年少雖然漂泊窮困,但由於技藝精湛,頗獲鄉人讚譽。

紅目達仔
不料,在29歲那年,陳達生了一場重病,導致半身不遂,左眼失明,嘴巴也歪了,從此人稱「紅目達仔」。因遭受突如其來的變故,陳達的個性轉而自閉畏縮。傳說陳達定居甯K故鄉時,已年過四十,父母兄姊都已過世,留下陳達孤苦一人,所幸他賣了一塊地,勉強稍可渡日。這時陳達有了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戀情──他愛上了鄰村的一位寡婦,陳達對她百般體貼,將她的三名子女也視如已出,撫養長大。不過,不知是陳達「一廂情願」或是對方「移情別戀」,經過十多年,戀情終究無疾而終。由於生理上的缺陷,陳達本就畏縮、自卑,再加上這次無情的打擊,他的信心幾乎崩潰,意志更形消沈,此後他變得異常孤僻、憤世嫉俗,或許因此註定他終身「無妻無子」的命運。

遊唱浪人
這段悲痛的低潮維持很長的時間,當心境似乎已完全絕望的時候,希望的曙光卻又不自覺地昇起。不知怎的,陳達突然對人生又重拾信心。因為沒有固定的職業,他只得四處打零工糊口,在零工之餘,陳達背著月琴到處流浪,足跡遍及大甯K地區,甚至遠至楓港、台東等地。遇有婚嫁、廟會、節慶等埸合,則即興獻唱,只要有頓飯吃或少許賞錢,即心滿意足,儼然是漂泊的遊唱浪人。這段期間,陳達原本拿手的「思想枝」「牛尾擺」「五孔小調」「四季春」等曲調【註】,在他經歷了諸多苦痛之後,又多了一種淒涼和滄桑,透過陳達沙啞的嗓音,彷彿能感受到他內心深處的悲涼,聞之令人動容。尤其是「牛尾擺」拉高八度的尾音,那聽似悠遠的悲啼,鮮有人不流淚。因此,儘管鄉民難以忍受他的古怪孤僻,但談及彈唱民謠,則人人讚不絕口,很多場合只要有陳達在,大家都樂於聽他唱歌,陳達因而成為甯K最具傳奇色彩的人物。

民謠瑰寶
民國56年,音樂家許常惠到甯K做音樂田野調查,無意中發掘陳達,驚為民謠瑰寶。許常惠激動的寫下:「我知道我終於找到它了,多年來尋找的中國民族音樂的靈魂!我掉淚,但我是多麼幸福。」當時,陳達62歲,貧病交加。音樂家史惟亮稱他是「民族音樂的最後一個孝子」然而陳達一貧如洗、殘疾多病,是何等可憐的孝子!據當年甯K鎮公所民政課記錄:「陳達,甯K人,六十二歲,無妻無子,一級貧民。」隻字片語,卻道盡了陳達坎坷辛酸的一生。經由許常惠等人推介,陳達灌了唱片,也曾在台北稻草人餐廳、台中貝多芬餐廳等處演唱。或許是上天憐憫吧!當陳達65歲時,除了左眼外,身上的缺陷卻奇蹟式的漸漸恢復正常。民國65年起,陳達更在朋友的安排之下,奔走全台演唱甯K民謠。當時傳統民謠能夠逐漸受到重視,多半歸功於於陳達掀起的這股民謠旋風。

宿疾纏身
晚年,陳達因身體的殘疾和精神上的「幻聽症」,變得疑神疑鬼,常幻想別人千方百計誣陷他,並對他施邪術。加上個性孤僻,幾乎難以和人相處。民國68年4月,陳達從甯K流浪到台北,遊蕩街頭時被認為是精神異常的遊民,送進三重精神病院。在醫院堙A他撥弄著老月琴,悲啼似的唱著:「我被奸人害得名聲歹,我的命運怎會這麼悲哀,受到這樣的對待,事實上啊!並沒有什麼心理變態。」由於個性和心理疾病使然,他像是淒苦無依的老人,遭遇無法掙脫的困境,情景令人心酸。

休止符
縱然有藝文界人士的關懷,但畢竟實質的幫助無法長久,陳達晚年的生活,並沒有因為成名而有所改善。70歲時,陳達心想來日無多,於是自己「辦桌」過生日,廣邀親友,希望能藉此回收一些禮金,但沒想到客人來得並不多。令人叫絕的是,隔天陳達即挨家挨戶到未出席的親友家堙A一一收取紅包,率直且固執的個性可想而知。民國70年4月11日,陳達在楓港欲搭車回甯K,闖越馬路時被大客車撞倒,在輾轉送醫途中不治,結束了76年坎坷又傳奇的一生。大家聽到消息,同聲惋惜,儘管各界後悔沒有妥善照料,任國寶藝人凋零,但終究斯人已杳,陳達的甯K傳奇,僅能在記憶中追尋了。

曠野的悲歌
我常在想,陳達的一生,恰如一首無奈的悲歌,主題是──窮困、漂泊、殘疾、自卑、孤寂、絕望、病苦和死亡。但令人訝異的是,在陳達所唱的民謠當中,多半是勸善、祝賀之作,絕少反映自身的悲哀;相反的,聽者卻能從他的歌聲中,感受到本身的苦澀和感傷。陳達的民謠帶有濃厚的甯K土腔,即興、直接且無限延伸,他因喜愛而唱歌,只要有人聽,就唱個不停,並不計較報酬,有好幾次必須刻意熄滅舞台的燈光,他才不得不停止演唱,直呼「歹勢啦!」現代人所失落的,不正是這種純樸、原始的真誠嗎?民國56年,當陳達被發掘時,音樂家許常惠在他的音樂田野日記中,留下了一段記載:「……下午四點的夏天,我們一進門即感到四面烏黑而悶熱,像在熱鍋中似的難受。我慢慢的視別,有一個床位在地上,還有些破舊的炊事用具,最後我認出一把月琴掛在牆壁上,這便是”紅目達仔”的全部財產。在黑暗中,貧困和孤獨陪伴著他…然而當他拿起月琴,隨著發出那悲啼似的歌聲…我感到這個被現代都市人們忘卻了的世界,是多麼真實、純樸而感傷。」陳達當時62歲,貧病交加,潦倒不堪,任誰也沒想到,身處窮鄉僻壤、孓然一身的陳達,從此奇蹟似的,開啟了台灣民謠音樂璀璨的一頁。

【資料來源】
〔1〕*簡上仁:《台灣音樂之旅》。
〔2〕*許常惠:《民族音樂論述稿》[一],(台北市:樂韻出版社,1987)。
〔3〕*許常惠:《追尋民族音樂的根》,(台北市:樂韻出版社,1987)。
〔4〕*張永堂:《甯K鎮志》,(甯K鎮公所,1998)
〔5〕*口述-陳來春(1931~),大光里人。
〔6〕*口述-張新傳(1918~),墾丁里人。
〔7〕*口述-陳清宗(1936~), 山腳里人。
〔8〕*口述-龔新通(1935~),墾丁里人。
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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